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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忘家乡吉山的油茶树

难忘家乡吉山的油茶树

沿县城金狮公路向北转几十道弯,便是丰田乡。修葺一新的街道特别耀眼,两边站满了悠闲的人们。穿着时髦的大娘们靠着赤红铮亮的柱子,啃着红薯,手指写满英文的小车咦哩哇啦边说边笑。是呀,她们说的话我无法用语言表达,这乡音呀,只有自豪的丰田人能听懂。

“小兵,嗯回来呱了?”“恩,阿首,果里哪有茶油买?”听我这么一说,正在卖鱼的叔叔赶忙甩甩手并用衣襟上戳了戳:“老师,一直往头前行,莫拐弯,看到一片蛮大的茶树林就到了,咪里有。”旁边的大叔大妈也嗯嗯地证明着。我拿出烟来,一一道谢。“嗯恰烟?当老师的唛是嗯准恰不?”我唉唉地应着,敬了一圈,仅递出三支。

老同学来电,要我给他买几十斤茶油,特点要家乡丰田的,而且要用稻草包成枯饼榨出来的土茶油。三十年未见的老同学托电,当然义不容辞。主要怪自己当年在校多嘴,说家乡的油呀是“软黄金”中的精品,特别香特别纯特别营养、特别能养颜美容。“老同学们呀,现在哪里还有用稻草包枯榨出的土茶油呀!”我百般解释,千般推辞,却万般无奈。

家乡东临夫夷、南枕南岭,西卧云山,北瞟资江,是四县通衢,十乡比邻之要塞。阳光充足、雨量充沛、土地肥沃,丰富的原始植被肥美了家乡的山野,作物四时繁荣、人丁世代兴旺。家乡有三宝:茶树、桐树、漆树,前辈们说,家乡的茶油、桐油、土漆曾“誉满宝庆”,是父老乡亲的致富树。他们挑着宝物,进都梁府、上双龙县城,把生意做到了邵阳、怀化、贵州等地。

喝茶花糖水、摘茶耳茶萢、检茶籽、榨茶油,是所有漂泊在外吉山人的乡愁,如天上的星星,耀眼而永恒,更如家乡的老酒,烈香且悠长!

金秋十月,漫山遍野的茶树开满了花朵,像国画点缀着壮丽和妩媚。茶花白里透黄、黄里泛红晶莹芬香,精灵的蜜蜂和蝴蝶踮起脚尖在花蕊上跳着芭蕾尽享色香的盛宴。我赶紧折一根粗壮的芦苇梗,把里面的芯抽出做吸管,贪婪地吮吸着天然的糖水。糖水不多,每朵花不到一口,但我总竭尽全力去吸。吸完这朵立即去吸另一朵,生怕被身边的蜜蜂吸完。有时用玻璃瓶子,把花粉摇进瓶内,回家给弟妹们喝。嘴巴、鼻子、脸蛋全是花粉,用手帅气一抹,洋洋地找同伴炫耀去了。

清明前,油茶树长出了白白的肉蓉,一片挨着一片,家乡人亲热地叫“茶耳”;而挂在树枝上胖胖的、嫩嫩的、亮晶晶的则是“茶萢”,白得像初春的雪,美得像盛夏的蝴蝶。这是人间山珍,家乡人特别喜欢吃。轻轻一捏,“吱”的一声肉囊绽开,像棉花糖一样,苦涩中充满了甜蜜。茶树很多,每个人会遇上这种美食。几天后,裂开的茶萢便成为蚁虫的美餐。有茶树的地方大多有枞树,常常会奇遇殿南菌或枞树菌。家乡人嘴中的“菌子”就是蘑菇。每年清明,在外漂泊的人都会回家,在扫墓踏青寄托哀思的时候,吃上这山珍佳肴,无花无酒过清明,兴味萧然似野僧。


都说茶树满身斑驳的皱纹是沧桑岁月的代名词,那“检茶籽”则是浓墨重彩的那道。那时候,学校要交茶籽。放学后,我和堂兄高高兴兴地来到红桐岭。队里几天前就集体采摘了,剩下的是落在树尖上大人们不易摘到的油坨坨茶籽。那时我瘦如飞猴,可以从这棵树悬飞到另一棵。虽身手很好,但油坨坨十分少,“他们都是用钩子勾的!”感叹茶籽少和乡亲们技术“高超”的同时,我们也从红桐岭一直检到了灰通岭,但袋子依然轻的可怜!“去游猪岭检吧!”那里的树突兀、高大、油滑且枝少,大人们一般不易摘到。当我努力爬上树尖,把几个大且红得发亮的茶籽摘到手时,树枝断了,连人带袋摔了下来。想哭的是,摔的过程中想去攀另一树枝,结果没抓稳,把裤子撕了个通底,大腿还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。那时家里穷,一条裤子来之不易。后来,母亲拆了妹妹的烂裤子,才把我的裤子补上。那岁月这样的臻品趣事还很多,每一件是那样的快乐和难忘。

如果说难忘是那道汩汩的流水,那榨茶油就是浸透你心灵的露珠。冬天,爸爸把我从床上叫醒,“恩不是说要去榨油吗?还去冒?”当然去呀,朦胧中疲倦和懒惰一扫而光。来到榨油厂,已排满长队。箩箩筐筐的茶籽摆满了加工坊门前的泥巴道,成为清晨最靓丽的风景。首先是磨枯,作坊中心有一个圆大的碾盘,有很深的碾槽,碾槽里撒上茶籽,然后套上牛丫,赶着牛绕着碾盘不停地转圈。那天,师傅家的牛被人借走了,只好由人拉。穿梭在石磨和拉杆之间,连杆不停地传出“吱嚓吱嚓”的响声,清脆悦耳。爸爸随着石臼不停翻撬转茶籽,被石磨研成的茶饼,恰巨浪翻涌,煞是好看。第二道工序就是蒸茶籽,把研碎的茶籽倒进一个硕大的蒸桶,中间斜放了根木棍,上面用稻草盖住,直到蒸汽袅袅白雾飘逸。第三道工序是包枯,把精选好的稻草圈成小斡旋放在钢圈内,用撮箕把茶籽捞出来,一撮箕一匹枯。只见师傅接过热气腾腾的茶粉,转身倒入钢圈,迅速踩几脚,麻利地把四边的草织起来,像姑娘绣花边一样。包好的枯会立即放入榨机膛内,两头栓满了木塞。师傅们推着悬挂在大梁上的大石墩,用力地撞击塞子,异口同声地喊着:“唉……啅呀……唉啅……唉……啅呀……唉啅……”“嘭嘭”过后,亮得发光的茶油便挤了出来,流向了油槽。弯身舀着茶油,享受劳动的乐趣,心情特别的欢快舒畅。

“家乡油茶润如酥,山珍海味难媲美”,纯天然无污染的美味茶油,不仅开胃健身,还是治疗肚痛、外伤、毒疮等病的妙药。而茶枯,则是麻泥鳅和黄鳝的绝对秘方,把用火烤过的茶枯捣碎后放入田里,不一会儿,平时不见的泥鳅和黄鳝便乱蹦活跳地钻了出来。

我爱茶树是羡于她的气质、敬于她的精神。无论寒冬腊月还是盛夏酷暑、不管烈日炎炎还是冰天雪地,她都能生根、发芽、开花、结果。不用你操心,也不用为她浇水、施肥、治虫,即使到了生命的尽头,她的身躯也能成为刀斧、犁钺、勺掌的硬把手,或化为煮饭、烧水、取暖的上等燃料。她一生没得到你半点付出,却把生命的枝叶、根茎、躯干、花果等全部给了你,这难道不就是我们伟大的父母之爱吗?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,抚我,畜我,长我,育我,顾我,复我。万爱千恩百苦,疼我孰知吾父母!

词穷不敢道荏苒,后来,妈妈成为茶树的余晖在另一个世界温暖我们,从此没有了春天;再过了些日子,自家的茶树被人砍光了,只留下孤寂的落红和无限的惆怅! 世事茫茫,山川历历,不尽凭阑思!凝望山岚,母语盈耳,十月胎恩重、三生报答轻。而今低抚茶花,听凭瑟瑟秋风追逐记忆、失落笔墨。(黄彬)